济贫恤穷活动与宋朝民间社会的兴起
【作者】: 张文
【出版社】: 西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
【出版日期】: 2006
【主题词】: 宋朝,济贫恤穷,民间社会
【全文】: 收稿日期:2006-05-25作者简介:张文(1963-),男,陕西西安人,西南大学(原西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史学博士。第39卷第6期郑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6年11月Vol.39No.6JOURNALOFZHENGZHOUUNIVERSITYNov.2006济贫恤穷活动与宋朝民间社会的兴起张文(西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重庆400715)摘要:中国古代一直有民间自我救济的传统。两宋时期,民间济贫恤穷活动趋于活跃,具体方式包括提供衣食与医疗救济、婚丧资助与蠲免债务等。尽管这些努力的客观效果不一定尽如人意,但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部分贫困者的生存危机,缓和了社会矛盾,调节了社会财富再分配,确实起到了重要的社会作用。从民间济贫恤穷活动的主体来源看,多为地方精英分子,从中也反映出民间社会暨地方社会兴起的事实。可以说,地方精英分子暨地方社会的发育,主要是借着民间济贫恤穷活动的举行而出现的。就中国古代国家与社会的关系而言,国家对民间组织从来是持警惕态度的,惟独对地方上的自我赈济则持支持态度,这也就是为什么总是由地方慈善组织导致民间自我组织的原因。关键词:宋朝;济贫恤穷;民间社会中图分类号:K244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1-8204(2006)06-0014-05一般而言,所谓民间济贫恤穷活动,是指社会自发的对因社会问题所导致的处于结构性贫困状态的社会成员予以物质援助的行为。其中包含了两层意思:一是社会贫困问题,一是民间社会对社会贫困问题的解决方式。本文的主旨主要围绕后一层意思展开,即:作为对社会贫困问题的关注的体现,民间社会存在着自发的物质援助行为,具体形式包括为贫困者提供衣食之资与医疗援助,以及婚丧之助与蠲免债务,前两者属于济贫恤穷的基本形式,后两者则属于济贫恤穷的扩展形式。通过对两宋民间济贫恤穷活动基本内容的清理,亦可概见民间社会在宋朝时期兴起的事实。一、衣食与医疗:民间济贫恤穷活动的两种基本形式衣食与医疗,即为贫困者无偿提供衣食之需及免费医疗救治的做法。此两项一为保障贫困人群最基本的生存需求,一为生命受到疾病威胁时提供的基本保障,由此构成民间济贫恤穷活动的两种基本形式。先看衣食。在两宋济贫恤穷活动中,为贫困者无偿提供衣食之需的做法最为常见。如义乌徐氏为当地“右族”,于里中多有恩泽“,天大寒,视并舍茕独困殍,日赋之食,至于春乃罢,率以为常”[1](卷7《徐文献墓志铭》)。诸暨人张绪“,平居周救邻曲,多趋人急……尝大雨雪寒泫,积日,府君登楼凭眺,有至脯西无炊烟者,慨然发囷分赡,所全活甚众。大抵设心本夫慕善,故近厚如此”[2](卷22《张绪墓志铭》)。湖州人郑某“,隆寒苦雪,闾里之不能衣食者,持薪米缯絮往周之”[3](卷50《郑君墓表》)。张纶,为人忠恕,喜施予。在江淮,见漕卒冻馁,道死者众,乃出“奉钱市絮襦千数,衣其不能自存者”[4](卷15《乡贤》)。除了以上提供衣食之需的做法之外,民间济贫恤穷活动还包括施舍钱财、田地等,但从根本上来说,仍是为贫困者提供衣食之资。如成都人谭仁显,人称居士,以医为业“,治病所得钱帛,随即分授于贫者,竟以不言,但行阴施默益之道”[5](卷10《谭居士》)。汴梁人王立之“,虽有先人园以居,而衣食才自给耳”,但好善乐义“,视朋友疾病死丧,力竭势穷而无厌倦意。彭城陈无己卒于京师,立之赙吊而割田十顷以周其孤”[6](卷19《王直方墓志铭》)。诸如此类,不一而足。更有甚者,不但为贫困者提供衣食之资,还为其提供住宿,将其安置在家中居住者。如吴郡人蒋彝“,性不容物,而于故旧特笃,干乞借贷,门无虚时,至或见卖挠其治者,始闻之怒,他日施施复来,振给馆谷之如故,终不忍谢绝”[7](卷30《蒋彝墓志铭》)。松阳人潘好谦,“天雨雪,劳赐并舍贫者,岁有常;其尤厚者,月有秩;年凶民流,则间发囷汜给之。曰‘:此谁非吾先人之姻族者?吾力及焉,不敢爱也。’”[1](卷8《潘好谦墓志铭》)妇女陈氏,靖康之乱后“,□辙适□于通衢之侧,经□士大夫饭秣宿寄往往在焉”[8]《(宋太夫人陈氏墓志》)。此又尤为难得者。再看医疗。在两宋有关事例中,此类活动主要包括民办的免费医疗机构以及个人临时性的医疗慈善活·14·?1994-2009ChinaAcademicJournalElectronicPublishingHouse.Allrightsreserved.http://www.cnki.net 动两种形式。医疗机构方面,当以胜善寺药寮出现为最早。该药寮建于熙宁年间,由文彦博捐资创立。“凡郊野之民无有远迩,与道路之往来有疾病者”,皆可得到免费治疗。药寮有屋13楹“,择僧之知医者为寮主以长之,出医书数百卷,家之良药珍剂贮之寮,和药器用备焉”。该药寮之建,据范镇说是“公悯下民之疾苦而不得其疗者,思有以之”,乃“相其地,得胜善祠之下,方当阙塞之阨,水陆之冲,南北之通涂,而行旅之所便也”[9](卷36《龙门山胜善寺药寮记》)。除了胜善寺药寮外,一些官办医疗机构也多有民间力量参与。如熙宁九年,赵所创之越州病坊[10](卷19《越州赵公救灾记》);元祐四年,苏轼所创之杭州安乐坊[11](卷435《元祐四年十一月甲午》);淳熙九年,钱寔(佃)等人所创之隆兴府养济院[12](卷79《江西运司养济院记》)。其经费来源都得益于赵、苏轼、钱寔(佃)等人的个人捐赠[13](卷12《奏乞将知宁国府张忠恕亟赐罢黜》)。其中,越州病坊多出于赵之“私钱”[13](卷12《奏乞将知宁国府张忠恕亟赐罢黜》);杭州安乐坊则由苏轼本人“捐私囊黄金50两”[11](卷435《元祐四年十一月甲午》)以及苏轼友人之捐赠[14](卷7《养济院》);隆兴府养济院则集中了芮烨、赵汝愚、钱寔(佃)三人所捐数百万钱而创立[12](卷79《江西运司养济院记》)。这些医疗机构一般免费为贫困者提供救治,有些虽收取一定费用,但总体上较之盈利性医疗机构而言还是优惠不少,贫病者借此得以度过艰窘。以上这些正式的医疗机构尽管效果甚佳,但数量较少,民间对于疾病的救治更多的还是依靠临时性的医疗慈善活动。这方面的事例可分为两种情况,一是疾疫流行期间的救治,二是平时的疾病救治。关于疾疫流行期间的救治,在两宋时期,由于人口大量增加,城市化进程加快,人口流动速度加大,导致疾疫频繁发生,尤其是春夏两季更易引起疾疫流行。北宋时期的汴京,由于人口众多,每每发生较大规模的疾疫。太宗淳化三年五月[15](职官22之35)以及淳化五年六月,汴京都发生了大规模的疾疫[16](卷5《太宗本纪二》)。仁宗时,京师又复“大疫”[16](卷178《食货上六·振恤》)。靖康二年春,由于金人围城,汴京疾疫大作,而“太学疫气尤甚,于今年自春至夏物故者二百人”,而当时在学者不过700人“,今物故者三之一,亦可骇也”[17](靖康二年三月二十日)。除了京城,外地也多于灾荒过后的春夏两季发生较严重疫情。如庆历八年,河北大水,次年春,又引发疾疫流行[16](卷11《仁宗本纪三》)。南宋中期,江东地区于“水毁之际,闾里大疫病”[18](卷4《江东提刑司新创药局义阡记》)。面对疾疫流行,官府自然要采取措施进行救治,尤其是在中心城市,对疾疫的救治往往更为重视。不过,民间自发性的救治活动仍发挥着不可忽视的积极作用,尤其是非中心城市和乡村社会,民间救治往往起到重要的补充作用。如镇江人陈亢“,家饶衍”,熙宁八年“,岁饥疫,倾家之储粥饿药病,所活不可胜计”[19](卷19《隐逸·陈亢》)。元祐初,苏辙谪居筠州“,时大疫,乡俗禁往来,动静惟巫是卜。公以圣散子及糜粥遍诣病家与之,所活甚众”[20](卷7《秩官志·流寓》)。于疾疫救治的同时,民间人士还积极参与尸体掩埋活动,以杜绝疾疫传播。如上述镇江人陈亢,于疾疫救治的同时“,作万人冢,每一尸设饭一瓯,席一领,纸四帖,藏尸不可纪”[21](卷3)。临川妇女江氏,遇“岁饥且疫,僵死横道,皆犬彘之餕余也。夫人闻之恻然,出奁中金以瘗之”[22](卷9《江夫人墓志铭》)。金华妇女邵氏“,告疫死者以敛,人怀其惠”[13](卷90《太孺人邵氏墓表》)。平时的疾病救治主要分为三种情况,一是官吏任内的个人行为,二是民间人士的私人救治,三是医生群体的医疗慈善。其一,官吏任内的个人行为。如范知邕州,以“邕俗好淫祀,轻医药,重鬼神,下令禁之。且割己俸市药以给病者,愈者千计”[16](卷249《范传》)。曹宪为开江令,以“蜀人疾病不知医药疗治,祠鬼神求佑助而已。君为出私钱,市药剂,有病者,辄遣吏烹煎,临饮之。民初强从,既稍有疗,全活者十七八。于是人始信医药云”[23](卷36《曹宪墓表》)。其二,民间人士的私人救治。这种情况最为常见,如亳州人蓝方“,举动温厚,接物以和,大小皆得其欢心”。“颇好施药,诊救疾苦”[24](卷10《养素先生(诏上殿宣赐茶药)》)。苏轼在惠州,鉴于当地瘴毒流行,献治瘴方剂,且自制药剂“,散饮疾者”[25](卷62《与王敏仲(一三)》)。朱冲由药肆起家“,每遇春夏之交,即出钱米药物,募医官数人,巡门问贫者之疾,从而赒之”[26](卷6《朱氏盛衰》)。诸暨人张绪“,平居周救邻曲,多趋人急,或窭且病,遗之珍药,不以贵靳”[2](卷22《张绪墓志铭》)。尤其难者如赵善应“,道见病者,必收养,躬为煮药;比,或解衣以遗之”[13](卷92《赵善应墓碣铭》)。其三,医生群体的慈善医疗。两宋时期,医生中尽管有不少惟利是图者,但也有相当多的医生致力于慈善医疗,无偿治病救人,或只收取低廉费用。如广汉人杨椿,其家“故饶于医”,有感于“世之贫不致医以死,与误饵食之中道夭者”,乃深研医术,有所得“,则制丸剂施病者”[27](卷10《杨椿墓志铭》)。须城人士衮,科举不第,乃努力学医,有成,尽力为乡人医治,人多欲厚馈之,辞不受“,妻子日阙乏,未尝恤也”[28](卷8《士衮墓志铭》)。嘉兴人陈献臣“,邃于医,务以药石济人,而家事不问。……业医而不利其资,乡人称长者”[29](卷14《太孺人时氏墓志铭》)。蕲州人庞安时,名医“,君性悌明豁,好施而廉,于是有舆疾自千里踵门求治者,君为辟地舍居之,亲视饘粥药物,既愈而后遣之,如是常·15·?1994-2009ChinaAcademicJournalElectronicPublishingHouse.Allrightsreserved.http://www.cnki.net 数十百人,不绝也。其不可为者,必实告之,亦不复为治,活人无算。病家持金帛来谢,不尽取也”[30](卷49《庞安时墓志铭》)。二、婚丧与蠲免:民间济贫恤穷活动的扩展形式婚丧与蠲免,即为贫困者提供婚丧资助以及免除欠负的做法。鉴于婚丧已属于基本生存需求之外的高消耗事项,而免除欠负也属于间接济贫的方式,故此两项构成两宋时期济贫恤穷活动的扩展形式。先看婚丧。从两宋相关史料看,由于宋人特重婚丧,故而耗费巨大。一般贫困家庭难以承受自不必说,即使中等富裕家庭,也每每于婚丧之际“临时鬻田庐,及不恤女子之羞见人也”,以及“临时鬻田庐,及不恤后事之不如仪也”[31](卷2《事贵预谋后则时失》),由此而往往破产沦为贫困人群。因此,民间普遍存在对婚丧的济助。这方面的事例极多,如黟县人黄葆光“,素恶积财,俸余以赒亲旧,为嫁女奉丧,家无所余”[32](卷7《黄侍郎》)。湖州人刘定国“,凡亲故贫不能嫁娶丧葬者,公身任其事,力不能及,则率同志助成之”[29](卷14《刘定国神道碑》)。临川人陈宗谔“,晚年尤喜施惠,饥者哺之,寒者衣之,婚嫁不能成礼者与之币帛,死而无以敛其躯者与之棺椁,然未尝言之于人,而人亦不知其喜施惠也”[22](卷10《陈宗谔墓表》)。黄岩人赵处温,更是通过设立专项储蓄,用以周济乡里之“贫而无敛及婚葬无力者”[33](卷6《人物下》)。从资助事项上看,丧葬济助最为常见,具体可涉及施与丧资、施与棺椁、施与寿衣、施与葬地、资助奔丧费用以及安葬死者、收瘗遗骸等七个方面。施与丧资:即施舍钱财与丧主,助其营理丧事。如范仲淹守邠州时,某日,与僚属登楼饮酒。未及开饮,见数人身披孝服,营理丧具。使人询之,原来有寄居此地的士人亡故,但赗殓棺椁皆无从着落。范仲淹闻之,怃然撤去宴席“,厚周给之,使毕其事”[21](卷2)。范仲淹之子纯仁,字尧夫,亦有乃父风范。在雎阳时,范仲淹“遣尧夫到姑苏般麦五百斛”。还至丹阳时,见石曼卿,告以三丧在浅土,欲归葬西北,但无钱以毕其事。尧夫以所载麦尽付之,空手而归。范仲淹问路上有何见闻,尧夫以故人有急难告。范仲淹即曰:“何不以麦舟付之?”尧夫答曰“:已付之矣。”[21](卷2)父子二人之行事,一时成为美谈。施与棺椁:即施舍棺椁与丧主,助其盛殓尸体。如张齐贤“少时家贫,父死,无以葬,有河南县史某甲为办棺敛”,方得以葬父[34](卷2)。胡弈脩闻“里人朱思之子死,无以敛,公为买棺,乃葬之。思之死后如之”[35](卷19《胡弈脩行状》)。施与寿衣:即施舍寿衣冥服与丧主,助其殓葬尸体。如西门楫“友人王大年者,母死,贫甚,君不待白大人,裒妇装周之使葬。与王肬俱客,而肬病且死,君躬访医,挟持卧起,至具棺敛,表识告其家,乃去。是后赖君脱艰窘,类皆如此者尚众”[28](卷6《西门楫墓志铭》)。文天祥之父文仪,凡乡里“丧不克理,办之棺,至己服用捐以敛”[36](卷11《先君子革斋先生事实》)。施与葬地:宋人重视葬地,认为风水好坏与后人盛衰有关。但也有人将上好葬地施舍给他人,以助其埋葬死者。如董琦有一葬地,经过占卜,认为是吉地。“而所知有贫不克葬者,举以舁之无吝色”[13](卷93《董琦墓志铭》)。范举夫人宇文氏“,舍田入成都东郭之外,以给死之无葬者,戒子孙使勿废其事”[9](卷36《义冢铭》)。资助奔丧:一些人由于身在异地,亲死而贫不得归者,往往有赖于他人资助方得以奔丧。如李丕旦“尝客过泾,遇人有丧不得归,亟解所乘马遗之”[37](卷38《李丕旦墓志铭》)。苏轼自儋耳北归期间,有眉山人巢谷(元修)病亡于新州“,官为蒿葬,录其遗物于官府。元修有子蒙,在里中,某已使人呼蒙来迎丧,颇助其路费,仍约过永而南,当更资之”[25](卷61《与程怀立(五)》)。安葬死者:对于一些没有亲属可以托付后事的死者,除了官府派人安葬外,也多得益于民间人士的自发性助葬行为。如曾易占“,所见士大夫之丧,葬二人,逆一人之柩以归,又字其孤。又一人者,宰相舅,尝为赞善大夫,死三十年犹殡,殡坏,公为增修。又与宰相书责使葬之,此公之行也”[38](卷93《曾易占墓志铭》)。临邛宰师仲冉,见采药者猝死,乃“自辍俸以瘗之”[5](卷2《王客》)。曹靖,嘉祐中为益阳令。“旧令尹死官下,其子堙替为隶,贫甚,为人佣书。侯与资,令纳妇。不幸病死,侯又敛之”[39](卷23《曹侯善政颂》)。福建人李文渊“,在延平,有倅贰死官下,留落无依,公葬而厚赙之,为买田业”[40](卷19《李文渊墓碑》)。收瘗遗骸:鉴于战乱灾荒不断,宋时有不少无主尸骨暴露无敛。一些民间人士往往于此时出私财收瘗遗骸,亦是助葬之一种方式。如靖康之乱中,高伯振一家俱死于乱“,遗骸狼籍,无与殡瘗者”,高琼“出己钱为殡于僧舍”[17](靖康二年正月初七日)。陈光庭“,绍兴庚子大旱,岁饥,死徙不可胜计。……又捐田八十亩,以其谷置义冢,收遗骸”[41](卷7《人物》)。毋廷瑞,少年时“,见蜀人死于乱离,如痛入肌髓,收遗髅露骼藏之丛冢者,以万计。流亡苦寒,饥赖衣食以更生者,又几万人。帑不留钱,廪不留粟,悉倾倒施舍以活民命,家以此屡空”[42](卷8《毋廷瑞墓铭》)。再看蠲免。在宋时,此类事情亦较常见。如彭城人魏某“,凡质不问当否,惟所欲,有来以箧使自验,一发或疑焉,曰‘:虽妄何惮?’……度不可偿与偿而后者,皆焚其券”[43](卷16《魏宗讷墓表》)。吴德仁居蕲春,“其妹婿辄以家钱数百千贷人,其人不能偿,公哀之,曰‘:是人有母,闻之将重其忧。’乃召其人谕之,焚其券”[30](卷49《吴德仁墓志铭》)。钜野人张仲原“,士贫乏无所依,饮食居室随所须必具。间假求,折券不问,·16·?1994-2009ChinaAcademicJournalElectronicPublishingHouse.Allrightsreserved.http://www.cnki.net 至有阅岁月不能去者,敬劳如初”[44](卷29《张仲原墓志铭》)。魏人杨整“,性仁好施,侈与周人而啬于自奉,有贷取弗偿,辄折券不问,乡人益以为长者敬而赖之”[45](卷13《杨君墓志铭》)。婺州人高廉“,有逋租负钱,多折券不责偿,乡人称之”[2](卷22《高廉墓志铭》)。金华人吴“,或负约,将剔田屋以偿,则笑谢曰‘:以逋负利人田庐,岂吾心哉?’卒弃责弗取”。无锡人沈樗“,性纯厚乐善,家本饶赀,好施与,人贷之或不偿,即折券无靳色。遇歉岁,倾廪赈惠,常以金助军匮至万缗”[46](卷2上《沈樗》)。除了以上直接蠲免欠负的行为之外,还有屋主对房客蠲免房钱的,亦属此例。“郑屯田建中,其先本雍人,五季时徙家安陆,资镪钜万。城中居人多舍客也。每大雨过,则载瓦以行,问有屋漏则补之。若舍客自为之屋,亦为缮完。又隆冬苦寒,蠲舍缗仍日”[21](卷4)。除了蠲免债务,还有还物不索值者,与此类事也颇有关联。赵待人宽厚,人称长者。所居狭隘,弟侄以高价买邻翁宅以赠之,赵还之而不索值[21](卷1)。苏轼移居临汝时,曾打算定居阳羡。托“邵民瞻买宅一区,为缗钱五百”。后了解到此宅乃一老妪所有,其子不肖而出售,于是将屋宅还与老妪,而不索其值[47](卷18《人物三·苏轼》)。与蠲免类似的事例还有输欠,即代贫困者清偿欠负的做法,亦属于济贫恤穷活动之一种扩展形式。如曾公亮布衣时游京师,遇一旁舍生哭泣甚哀,询之,乃因往日为官时挪用公款,无以偿,将女儿卖于商人,得钱40万文。曾公亮乃为出钱40万文赎之,而不索其女[48](卷12《曾鲁公与旁舍生钱偿鬻女值》)。赵“代冯浩为郓州,吏举按浩侵用公使钱三十万,当以浩职田租偿官。公曰‘:浩,吾同年也,且知其贫,不可。’以己俸偿之”[25](卷146《赵神道碑(代张文定公作)》)。丹徒人虞申“,资性和厚,勇于赴义,异时,同产负大农钱,既折资矣,悉为偿之。仲弟死,嫁五女,费皆己出,抚其孤如己子”[19](卷19《孝友·虞申》)。长洲人胡元质“,初旅泊行都,闻邻有贫士夜哭,问之,乃为人责偿,鬻其女,相与别。元质慨然垂橐予之”[49](卷27《人物·胡元质》)。胡则在福州时“,前守陈绛坐尝延蜀儒龙昌期为州人讲易,得钱一万。事发,自成都械昌期至,则破械馆以宾礼,出俸钱为偿之”[21](卷3)。王随举进士时“,甚贫,游于翼城,逋人饭,执而入县,石务均之父为县吏,为偿钱,又饭之馆之于其家。而其母犹所加礼”[21](卷2)。有些官员利用权力,迫使一些富民代贫民清偿欠负,客观效果上也是一种变相的慈善行为。“孙莘老知福州,时民有欠市易钱者,系狱甚众。适有富人出钱五百万,茸佛殿,请于莘老,莘老曰:‘汝辈所以施钱者,何也?’众曰‘:愿得福耳。’莘老曰‘:佛殿未甚坏,又无露坐者,孰若与其钱为狱囚偿官?遂使数百人释枷鏁之苦。其得福不多乎?’富人不得已诺之,即日输官,囹圄遂空”[21](卷2)。三、尾论:济贫恤穷活动与民间社会的兴起综上所述,宋朝民间济贫恤穷活动的内容相当丰富,涉及面也相当广泛,体现出时人对社会贫困问题的关注以及为解决社会贫困问题所做的种种努力。尽管效果不一定尽如人意,但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部分贫困者的生存危机,缓和了社会矛盾,调节了社会财富再分配,确是起到了重要的社会作用。从民间济贫恤穷活动的主体来源看,多为地方精英分子,从中也反映出民间社会暨地方社会兴起的事实。研究两宋史的人大多注意到,两宋时期,尤其是南宋,民间社会暨地方社会普遍兴起,其标志是地方精英分子的大量涌现。这些人对地方事务有很大的支配权力,关系到地方上的稳定和发展。斯波义信将其概括为《南宋“中间领域”社会的登场》,即“公心好义之士”的大量出现[50](P185~203);梁庚尧将其概括为《豪横与长者:南宋官户与士人居乡的两种形象》[51](P474~536),即乡居官户与士人对地方上的影响越来越大。以笔者之见,所谓地方精英分子,是指有道德名望、为人公正的地方上层人士。其经济地位不必富有,但愿意为乡里事务出力,处事公允,有一定的组织能力。从宋朝民间社会的发育过程看,以乡居士人、退居官员、乡绅等为主体的地方精英分子的大量涌现,意味着地方社会的自我组织化进程的开始,亦即地方社会的发育。从国家与社会的关系角度而言,所谓地方精英分子,主要指政府力量之外的民间自我控制力量,他们的出现,对于地方社会组织化的实现和民间社会的自我控制具有决定性意义。而地方精英分子身份的确立,实与他们在民间济贫恤穷活动中的表现有关。如钱塘人蔡某,自幼家贫,在乡里的地位并不高,后勤力治生,致富后“赡及乡里,施予不倦”,善行卓著,因此“远近归心”,为乡人所敬重[23](卷37《蔡君墓志铭》),从而获得地方精英身份;剡人黄颐,原为一般乡绅,乡居期间,多有善举,因此“居久之,乡人多信向,有疑往谋焉,有急往求焉”[52](卷14《黄颐墓志铭》),由此亦获得地方精英身份。可以说,地方精英分子暨地方社会的发育,主要是借着民间济贫恤穷活动的举行而出现的。因为地方精英分子对地方权力的接管,是从接管地方赈济事务开始的,这是一条顺乎人情的路子,极易取得成功。事实上,许多类似的例子都是如此,如清初的善堂组织,在太平天国运动后顺理成章地接管了维护地方社会稳定的权力;近代基督教会势力的扩展,也是从慈善事务开始的。这似可以看做是一个规律,即地方社会权力的交替和地方资源的接管,必须以资源的投入开始,再过渡到占有资源和利用资源。民间济贫恤穷活动,就是资源投入的过程。此外,就中国古代国家与社会的关系而言,国家对民间组织从来是持警惕态度的,惟独对地方上的自我赈济则持支持态度,这也就是为什么总是由地方慈善组织导致民间自我组织·17·?1994-2009ChinaAcademicJournalElectronicPublishingHouse.Allrightsreserved.http://www.cnki.net 的原因。因此,可以大体认为:民间济贫恤穷活动是各种地方精英及各种民间组织取得地方社会控制权力的最主要途径,进一步说,民间慈善是促进地方社会发育的主要动力。参考文献[1]吕祖谦.吕东莱文集[M].丛书集成本.[2]范浚.范香溪先生文集[M].四部丛刊本.[3]刘一止.苕溪集[M].四库全书本.[4]嘉靖颖州志[Z].上海:上海书店,1990.[5]黄休复.茅亭客话[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6]晁说之.嵩山文集[M].四部丛刊本.[7]程俱.北山小集[M].四部丛刊本.[8]中国西南地区历代石刻汇编[C].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98.[9]范祖禹.范太史集[M].四库全书本.[10]曾巩.南丰先生元丰类稿[M].四部丛刊本.[11]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12]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M].四部丛刊本.[13]真德秀.西山先生真文忠公文集[M].四部丛刊本.[14]施谔.淳祐临安志[Z].北京:中华书局,1990.[15]徐松.宋会要辑稿[Z].北京:中华书局,1957.[16]脱脱等.宋史[M].北京:中华书局,1977.[17]丁特起.靖康纪闻[M].台北:新兴书局,1981.[18]高斯得.耻堂存稿[M].四库全书本.[19]俞希鲁.至顺镇江志[Z].北京:中华书局,1990.[20]正德瑞州府志[Z].上海:上海书店,1990.[21]李元纲.厚德录[M].丛书集成本.[22]谢逸.溪堂集[M].四库全书本.[23]刘颁.彭城集[M].丛书集成本.[24]刘斧.青琐高议·后集[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25]苏轼.苏轼文集[M].北京:语文出版社,2001.[26]龚明之.中吴纪闻[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27]史尧弼.莲峰集[M].四库全书本.[28]刘跂.学易集[M].丛书集成本.[29]张守.毗陵集[M].丛书集成本.[30]张耒.柯山集[M].丛书集成本.[31]袁采.袁氏世范[M].丛书集成本.[32]罗愿.新安志[Z].北京:中华书局,1990.[33]万历黄岩县志[Z].上海:上海古籍书店,1982.[34]吴处厚.青箱杂记[M].北京:中华书局,1997.[35]李之仪.姑溪居士后集[M].丛书集成本.[36]文天祥.文山先生文集[M].四部丛刊本.[37]王.华阳集[M].丛书集成本.[38]王安石.临川先生文集[M].丛书集成本.[39]黄庭坚.宋黄文节公全集·正集[M].成都:四川大学出版社,2001.[40]韩元吉.南涧甲乙稿[M].丛书集成本.[41]永乐乐清县志[Z].上海:上海古籍书店,1982.[42]谢枋得.叠山集[M].四部丛刊本.[43]陈师道.后山集[M].四库全书本.[44]李昭.乐静集[M].四库全书本.[45]刘挚.忠肃集[M].丛书集成本.[46]佚名.无锡志[Z].北京:中华书局,1990.[47]史能之.咸淳毗陵志[Z].北京:中华书局,1990.[48]吴曾.能改斋漫录[M].丛书集成本.[49]范成大.吴郡志[Z].北京:中华书局,1990.[50]斯波义信.南宋における“中间领域”社会の登场[A].宋元时代史の基本问题[C].东京:汲古书院,1996.[51]梁庚尧.豪横与长者:南宋官户与士人居乡的两种形象[A].梁庚尧.宋代社会经济史论集:下册[M].台北:允晨文化实业股份有限公司,1997.[52]陆佃.陶山集[M].丛书集成本.(责任编辑陈朝云)TheActivitiesofRelieving-SympathizingthePoorandtheRiseofCivilianAssociationInthePeriodofSongDynastyZHANGWen(SchoolofHistoricalCulture,XinanUniversity,Chongqing400715,China)Abstract:InancientChinathereexistedtheself-relievingtraditionamongthepeople.IntheperiodofSongDynasty,theactivitiesofreliving-sympathizingthepooramongthepeoplegotinfullswing.Theexactmodeincludedprovidingclothing,food,medicaltreatmentrelief,financiallyhelpingweddingandmourningaffairsandfreeingofdebt.Althoughtheobjectiveeffectoftheabovewasn’tsatisfactoryforallpeople,yetincertaindegreerelievedtheexistingcrisisofpartofthepoor,relaxedsocialcontradictions,regulatedthereallocationofsocialproperties,whichthusreallyplayedimportantsocialpart.Asfarasthemainbodysourceofsuchactivitieswasconcerned,mostofitwasthelocaletalentedpeople.Fromsuchactivitiestheriseofthecivilianassociationsandsocialassociationswasreflected.Itmightbesaidthatthedevelopmentofthelocaltalentmembersandthelocalassociationsmainlydependedontheimplementofsuchactivities.Asfarastherelationbetweentheancientstatesandthesocialassociationsisconcerned,thestatealwaystookvigilantattitudetothecivilianorganizationsexcepttotheself-relievingones.Thiswasthereasonwhythelocalcharitiesledtotheriseoftheself-organizationsamongthepeople.Keywords:Songdynasty;relieving-sympathizingthepoor;civilianassociation·18·?1994-2009ChinaAcademicJournalElectronicPublishingHouse.Allrightsreserved.http://www.cnki.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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